风 过 眼 |
苏娅 |
| 小歧结婚正赶上破四旧风起云涌,周遭革文化的命气味日浓。我娘喜欢邻家女儿的美丽贤良,执意要挑点家藏送她。小歧推辞不掉,笑眯眯说杨阿姨就把您的凉鞋拣一双给我吧。 娘一听既惊喜她这么认同自己的审美,又叹息兵荒马乱的不能专为小歧定做一双,当即取了最心爱的那双送她。小歧在部队文工团跳舞拔尖,难得着便装从不花哨总是恰倒好处。兴许这是娘喜欢她的缘由之一。 那个时节,娘对自己经常犯上可能会卷入政治旋涡肯定是有预感的,但是绝对料想不到那么快那么无救地遭遇灭顶。她是全省教育界最早定性的走资派兼特务什么的,罪名一大箩越装越多,批斗没完没了,动辄打骂,罚做最重最脏的苦役。官做不成,人也做不成。践踏泯没一个人最起码的尊严,在全民无知全民参与的残酷斗争中,是走向革命的洗礼,是无尽欢乐的源泉。 自幼好学,从当兵到地方娘都以擅写会说更能动手出名。年纪轻轻官及高位难免犯忌,娘的本钱就是工作出色,想整她找不着痛处下刀。演进到群魔乱舞妖孽横行的大昏暗,娘再也无力自保,虽未失魂却形同落魄,远看近看都是劳改犯,只有记得她的过往才相信娘的内里会风韵永存。 爱漂亮多半是后天影响,爱整洁肯定是天生。娘两样都是天生。再千篇一律的装束娘都能穿出自己,永远整洁算第一要诀。只有特别看重自己才会经意打点自己,只有当真在乎别人才断然不肯拖沓示人。当年的12级干部月薪150元左右,不少了。娘多半用来买书。只要全家饭钱够了,剩余都去换看的粮。何以博古通今?娘皮肤好,一年四季只用上海友谊牌的面脂,从不化装。精彩都在服饰搭配上。 烫成大波浪的短发总在耳后用黑色卡子别好,精神得很。金丝眼镜和英纳格小表,是行头里贵重之物,各值一月工资。记忆里娘似乎没有花衬衣,全白或白底深色细条,翻出领子就简练醒目。从早年和她接待的外宾合影看,这是娘着西装的经典搭配。娘的创造价廉物美——圆领衫。精心选择各种绸子,多半是双皱绸,印度绸,费料不多却变换无穷点缀了所有颜色的制服,西装或长裙。那时候这么用圆领衫的极少,没有想到如今竟成总不过时的时尚。从年幼少女到贵族女王,从上班到休闲,看似随意却极个人化。 至今能把鞋子穿出模样的还真不多见,娘不经意创了自家招牌。不穿靴子,不用猪皮,牛皮羊皮都要制作柔软。凉鞋尤其好看,黑,白,褐,灰,4双正好够搭配服装色调。娘设计好4式请师傅做,一双工料大约25元,一款一式每款编织不同,但又统一是半坡跟细带,前孔很小,即使赤脚穿鞋也不会纤趾毕显。非常优雅沉着成了娘的标签。文革后我的同学照娘的白凉鞋做了一双,穿出去有人一见就惊呼,杨阿姨的鞋怎么流落到此! 奇怪,同样是讲吃讲穿,中国语汇里讲究吃喝的是美食家,讲究穿戴什么家也不是。当年上海人宁可一日三餐豆腐乳也要穿着光鲜,那份情致常常被归类于虚荣,死要面子活受罪。无论男女,都是为悦己者容。尽管表面上为别人到底还是满足了自己。广州人为自己要直截了当多了,毫不在乎穿着木拖鞋呱嗒呱嗒满街走,同样不多的收入却极为认真地品位早茶,把四时菜蔬和和汤水当成人生一大功课很起劲地做个没完。可惜从总体比较,全国公认看上去始终是上海人白皙细嫩,广州人面有茶色。多少代遗传下来,改也难了。 娘的爹,我外公大约因为出生在浙江海边,受地域影响自然随了上海虚荣。 台湾的退休将军都有一笔足以维生的养老费,外公轻信朋友被骗得精光。破产了,别的讲究从宽发落,穿戴决不随俗。外公崇尚英国面料和制作,从帽子、西服、衬衣到袜子、皮鞋非名牌不用。小姨追述那段日子,觉得最无奈最可笑就是必须伺候老爷子盛装出门,繁荣时代的行头一件不能少。后来家境有了转机,外公用全部积蓄在社区建了一座教堂,从此全心全意随了主。外公去世后,唱诗班吟颂的祷文有一句说,杨兄弟先去天堂为家人找房子。整个过程印成十分精美的纪念折纸。我看了就好奇,除了找房子,外公会不会为我们准备漂亮衣服呢?说笑而已别当真,外公,天堂见。 一个国民党,一个共产党,都参加过抗日,毕竟水火不容。双方都对至亲的交往有极其严格的限定,如果没有大陆积极的开放,这一对父女大有可能至死如同陌路。两岸开始走动后,台湾过来探亲的外婆和小舅舅连说我娘“太象”外公了,大从脾性,小到动作。我不得不信了血缘是多么不可更动不可轻视的原始造化。 但是我娘和她爹的区别,我很清楚,我不讲。讲了外婆也未必明白。娘的讲究有时空限定,而且是自觉自愿的。外公没有。当年虽然外事活动频繁,只要有时间娘就上山下乡。主管全省普通教育,在娘的心里是极高的托付和责任。平日很出众的穿戴无影无踪。那个年代没有耐克一类结实的轻便鞋,千山万水布鞋走,雨鞋趟。毒日下一顶大草帽,风雪里一件旧大衣。没日没夜奔波,实绩沛然娘却一天也没有满意过。直到有一天娘用全部愿望连同心血营造的理想突如其来被砸得粉碎,依然满地晶莹却再也还原不了。娘到死不能原谅把教育文化毫不犹豫统统放上祭坛的革命。 我一生中最可惜的遗失之一是丢失了娘的英纳格手表。上下各有两片金叶子托着表盘,叶梗连着表链,线条流畅优美,小巧精致,自然里流露出匠心。那时我刚刚从无端打压中逃生,娘格外心疼就把表送了我。此后娘再没戴过表。过了好久我才敢自首,不料娘一笑了之。就为了娘曾经沧海的一笑,我存了心再买一块。找不着,再也寻它不着。 娘的品位老年依然。陪她去北京路,经过一家名牌店娘要进去,我怕娘太累就说这是年轻人的专门店不用看了。娘二话不讲径直走到一个货架取下一件米色帆布背心,做工很细手感很好,娘一试正好合穿,顿时提了精神。况且春夏适时,搭配方便。由不得我不服。现在这么穿着的老人已经不少,话说10年前就不一般了。 前不久遇到旧友,闲聊中他突然说你知道吗,我一直记得你娘当年的风度。那么年轻漂亮的省委委员(我竟不知娘有此衔)毫不娇柔,那种气派做不出来。那种得体,让人总要定神瞧一眼,而后过目不忘。他与我同庚,当时不过是16岁少年娃儿。 |
《 FASHION·中外服装》杂志 2000年第七、八期合刊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