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 亲
苏娅

娘早先的书斋,几大柜子的书古往今来结结实实挤着,娘一本本一套套积攒起来。60年代有一种书讯好象叫中华活页,32开对折的双页,按时报告出版消息。多了,订在一起就是琳琅满目的书摘,很好看。娘在各种活页上按时划圈,柜子里的书按时见涨,娘的粮饷按时减少。这自然无碍养儿育女,不过是拿吃的米换了看的粮。5个儿女当真从小被书滋养着,日后个个人高马大,正合娘的心意。儿女是飘在娘心头的旗帜。

就象出版社书店,娘最钟情商务印书馆和三联,所有大学娘最看重北大。你要考北大中文系将来建立中国现代美学,娘这么交代我。那准是娘看多了外国美学横生感慨吧,于我似乎不着边际,其实娘的教育有时很实际。有回作文,想不起为什么我用了不落俗套这个词,娘火冒三丈揍了我一顿,是哪本书教你这么写的?乱用一气,本身就俗了!娘下手很重,我一辈子不敢再说这种鬼话。是不是就此免俗,另当别论。

青藤一样爬满墙的书牵不住娘,娘的心在远处,老远。娘希望天下孩子有书读,读成有本事的人。32岁做省教育厅副厅长管辖所有中小学在当年是很苦的差事。娘一年四季上山下乡,哪里失学多,哪里师资差,娘了然于心,一件一件解决。至今还记得娘有一次说起山区女孩不能上学的苦境不禁热泪满面。娘器重功底厚实表达流畅的老师,反感结结巴巴的昏昏然者,总怕他们误了百姓子弟。后来娘调集一批优秀教师创建了一所中学,共同精心耕作试验田。现在听说那已经是亚洲最大的中学之一。“文革”乍起,娘是全省第一批横扫下台的。大批判吼声冲天,除了特务帽子(娘的爹是军统少将)之外,推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是铁定之罪。后来罚做苦役,几次被打成重伤。娘为自己的心,受尽屈辱。

娘的书法帅得不一般,行云流水苍劲有力。上中学时全校师生佩带的校徽就出自娘的手笔。娘为亲手创办的学校题写校名本来合情合理,不料每逢运动那字就遭殃,生生从正门围墙上敲个粉碎,娘看了难过。如此三番娘就淡了,娘的读物渐渐有气功,有佛论。娘渐渐悟得,看开放下,大自在。见到腐败之象娘还是性急,也会高声开骂。娘坚守很独特的圆通法门,一向自认是少数能真正修成正果的人尖。

娘的记性好,过目不忘出口成章,笔头飞快,总是点到要紧处。时时有人登门征集我爹的资料,或是关于爹娘早年的经历。单位不同要求不一,用来编些不大有人看的历史书。娘见人家大老远寻来,就沏好茶安顿客人侯着,这边厢马上提笔疾书。少则几千字,多则上万,两三个钟头交稿,干干净净头头是道,人人称绝。常常有好学后生心悦诚服奉娘为干娘,鸿雁传书成忘年交。娘的干儿子干闺女满世界,为娘这是一大享受。

不是自己的书,娘看着好就作笔记。去年夏天娘在我家,看中霍夫曼写的美国企业家传记,夜以继日,边抄边写议论。见娘太辛苦,我赶到书店却没买到,就央求书主转让产权,即获应允。娘大喜,放笔前随手又写“我抄此书,汗麻麻。娘一生苦学70不懈,但愿儿孙也勤奋求取大学问。谢谢苏娅托友人又给我一本好书,留此笔记娅儿永念。”前几天无意中翻出娘那本密密麻麻抄了大半本的笔记,捧着看了又看,忍不住大哭一场。
《南方周末·芳草地》1996/10/11